祝福

悼念我的岳母

（14）

      岳母一生当家主事的惯了，什么事都操心、什么事都得按她的意思办，不然，就不得安稳。所以有些事对她是能瞒则瞒，不愿意让她知道。岳母是个生性不愿意沾别人的人，她有东西给别人行，给别人帮忙行，但不能欠别人的人情，说是心里不安生、不踏实。就是在她生病和住院期间，有些亲朋好友拿着礼品去家里或是去医院里看望她，她都为此成了心病。还记着谁家来了，让孩子别忘了给人家还回去。嘱咐的到边到沿，唯恐遗漏了，她恨不能亲手办办才放心！其实岳母能想多管事，说明她有精力，还能顾得过来。那时就觉得她怎么这么不知道省心呢？看她那婆婆妈妈的事，指挥三、指挥四的那个唠叨劲儿，一家子人都觉得不耐烦，就盼着她什么也不知道、什么也别管才好，可当到了她没了管事儿的心情和精力了，她那身体也就逐渐的不行了，再想让她管管，她也不管了！

      岳母是个爱说爱道的人，也是个走路轻快的人，一般说来，这是人的身体好、脑子好的表现。原来，岳母无论去哪里，基本上靠步行，身材不高，步频很快，体态轻盈，像一阵风似的，让人感到那么精干和利落。后来，老两口儿买了一辆小三轮，岳母也会自己骑，但主要是岳父驮着她。岳母说话也快、也多，如果是和谁聊起来，基本上听不到别人的话，她自己说东说西，不知道会把话茬引到什么地方去，但到最后再九九归一，全把话头找回来，收起关子。家里来客人，她总是热情招待，恨不能把家里有的东西都让人家吃吃，就怕慢待了人家。她不停的说话，让客人都不好意思说走，就是送客人到门口，还得说一会，让人家都感到不好立即离去！没想到，她却偏偏让病把她的嘴和腿给拿倒了。先是腿脚行动不便，后来说话不清，再后来就卧床不起了，那么要强、要好、要干净的人，拉尿都不能自理了，想想，她心里能不窝心、憋屈吗？

      人活着就是那一股子气，如果是没了心气，则就失去了生活的信心。实际上，我岳母的表现也是这样。起初孩子们对她说：您六个兄弟姐妹都没了，就剩了您一人，都把福寿留给了您，您就好好活着吧，盼着您活到一百岁。老太太听了很高兴，愿意好好活着。可是岳母犯病后，身体状况每况愈下，睡觉、吃饭、拉尿都感觉困难了，自己感到不知道怎么生活了，甚至觉得死了好了，表现了明显的老年抑郁症状态。突然有一天拒不起床，决定不再吃饭，就是觉得躺着舒服，就这样舒服的离去，绝食了。女儿们怎么劝也不听，岳父劝也不听，没办法，就通过电话与北京二姐商量这事，怎么劝老太太起来、吃饭呢？

      我印象中那两天我工作忙，也没上岳母家去，只是晚上回来听媳妇汇报情况，我就断定没什么大问题。第二天下午，大姐和她三妹去医院咨询医生，医生出主意说：你们回家和老太太要条件，要么吃饭，要么住医院。那时岳母还不愿意住医院，面对选择，还是动摇了绝食的决心。二姐急慌慌的从北京赶回来，也一起劝老娘放弃绝食的念头，好好吃饭，结果是老太太又开始起来吃晚饭了。我晚上过去了，坐在那里一声没吭，就听老太太说她自己的主意如何、如何好，躺着舒舒服服，上天堂了，省得给你们添麻烦。我诚心就是不搭她那话茬儿。看我不理会她的话茬，一会功夫，老太太忍不住了，和我拉近乎搭讪：三女婿，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啊？我说：您不用问俺，您又不听俺的话，还问俺干么啊？

      我知道，自从岳母犯精神病，坚持回老家上坟，让我编了一个算命先生算卦的故事，哄好了她，听了我的话，后来再没有任性过。这次又开始任性，钻牛角尖，我也没好办法。听岳母问我话，我开始采取激将法。果然有效果。她开始和我交流，说：我听你话，你说说我的主意好不？我借机就开始给她讲：您的做法不好！您要绝食，这是非常错误的，过去都是和敌人斗争，用绝食的办法。您和谁斗争？我们孩子们是敌人吗？我们能眼看着让您饿死吗？您饿死了，不是让孩子们犯罪吗？让社会上都说我们不孝顺，让老娘活不下去了，寻了短见，我们的名誉好听吗？让您闺女们、女婿们，什么警官、军官、干部的，还有脸见人吗？让上级领导都把我们撤了职，您就高兴了？您只想自己舒服去了，让我们还怎么做人？

      我这一顿问题，似乎将老太太给说服了。岳母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理儿，但还是强调自己想这样一个好办法，是想脱了人世去，减轻孩子们的负担和麻烦。我劝她：别乱想了，您这样做不仅不能给我们减少麻烦，反而是添乱。如果您不是这么折腾，好好地吃饭，二姐能大老远的从北京急慌慌的跑回来吗？您是省了孩子们的事还是添了事？如果二姐因为忙忙碌碌、心急火燎地往家赶，在路上有点什么闪失和伤害，看您不心疼？您还舒服的了吗？看您不后悔死，您对得起谁啊？老太太基本上是没理可言了。从那以后不再坚持这种极端做法。可是精神状态也是越来越差了。如果再和她说，老太太，您还得活十年。听了不再是高兴，而是犯愁了：可什么时候才能活这十年啊？